你是为了什么、而希望与全世界为敌

被可恶之人视为同伴、受到可恶之人认同、被认为属于某可恶的群体。这些、都是非常可憎的事,却也是活在世间一经长久便无可避免的事。

并非每个人都懂得如何与这些事作战。

最近的我,渐渐感觉自己力不从心了。

也许是我命不好吧。活到现在,我的一生就是接连不断地在被他人结识、被他人认同、被他人接纳、被他人异化。——被数学专业学生、语言专业学生、SJW、SIJW、同性恋者、无性恋者、无神论者、天主教徒、独立游戏迷、任天堂粉丝、Steam用户、英剧迷、谜题迷、推理迷、科幻迷、cult片迷、民科、中医黑、豆瓣用户、知乎用户、BPD患者、OCD患者、阿斯伯格患者、抑郁症患者、……被他们视为同类。难受吗?当然难受。

所以我反抗了,我努力反抗了。

我试过各种方法使自己起码能够不再那么轻易就遇到这种倒霉事。我曾经试过与人理论,之后很快便发现,对着有些人,如果你平心静气又礼貌地跟他们讲道理的话,他们就会以为你尊重他们了、愿意与他们理智而耐心地讨论他们喜欢的话题了。我也曾经试过采用搁置主义,忽略他们,但之后发现,人对他人的认同和接纳是单方向的,哪怕你不表态,只要对方有那个意图,他要认同你要接纳你那是他的自由你根本无能为力根本就无法阻止 。我也试过利用侮辱与蔑视,以便让他们彻底理解最好不要以为我跟他是同类,但之后很尴尬地发现,每当我过度侮辱某些人(例如“硬核游戏玩家”)之后,总会导致另一些人(例如“云玩家”)对我好感度变得更高了,简直就像在玩天平似的。我也曾经试过像现在这样撇开正确性与价值判断,纯粹地以情绪表达的立场告诉别人我的意图,但之后发现,这种纯粹的情绪表达往往反而更容易惹人共情或惹人反感。我也曾试过断绝社交,过上一种犬儒或避世主义的生活,但之后发现,我竟然被犬儒主义者和避世主义者瞄上了……

方法似乎已经穷尽。

想要活得不被认同不被接纳不被异化,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况且在此之上,我还需要找到自己的梦想和愿望具体是什么。真羡慕那些知道自己欲望与希望是什么的人——

 

 

——不必像行尸走肉似的活着。

Advertisements

突然yòu想到

如果《Life is Stange》和《行尸走肉 第一季》的片头警示语不是

这是一款基于玩家选择的故事游戏,玩家的所有选择都会影响故事发展。

而改成类似是《Deltarune》片头的那句

在这个游戏的世界里,没有人有权利选择故事的走向。

给人感觉应该会更好一些,也更贴合故事主旨,不会招来那么多骂声了。

是啊。

我也已经厌倦了某些 story-rich 游戏的开发方发行方对“非线性叙事”、“多路线剧情”这些标签的自我陶醉、过度迷信和自欺欺人了。还不如大胆一点、坦率一点,学习《GOD OF WAR》《最后的守护者》和《猫头鹰男孩》《去月球》那样,主动地积极地骄傲地(就怕是会有玩家不知道似的)强调“我的故事是线性的”、“这个故事只有一个结局”吧!

“语言洁癖患者啊,请让我安全而优雅地滚出你们的世界吧!”

事情突如其来,叫人防不胜防。

今早起床走向洗脸间的途中,我顺眼看了看手机,某问答社区给我推了一个热门提问:

英文词 Manga 和 Comics 翻译过来都叫“漫画”,两个词有区别吗?

我知道的,我明白的,我不应该点开这种话题。当时手机还未解锁,我就明白到自己一定会后悔的。可惜好奇心作怪。

提问下的其中一个回答,这样说: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现在的人们越来越不尊重概念的分类了。读过某部轻改的漫画新作,很激动很兴奋,就上网讨论,今天说的是 Manga,明天换了一个论坛讨论同一部作品,又换了叫法,叫作 Comic,转一圈回到中文互联网社区,又改了口说自己在讨论“动漫”。许多人混着混着跟人聊了五年,甚至完全不了解具体在什么情况下 Manga 和 Comic 可以混用——而在什么情况下绝对不能混。

我的头啊——又开始痛了。对语言洁癖的厌恶,时隔多天,再一次由心底如潮水泛滥、汹涌溢出。

我不知道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人,我只知道,这种人并不是现代社会的副产物。柏拉图和笛卡尔就是这种人。不必解释,每个人都会同意这样的人会使人心生烦厌——然而,“语言洁癖患者是让人生厌的”这句话在这人却不是一个判断(既非事实判断也非价值判断),而是一个表述(关于处境与事态的描述),所以,读这么长的一篇抱怨性质的文章来看我如何觉得语言洁癖患者很讨厌很烦人,并不值得。如果你明知阅读下去并不值得却依然想继续读下去,那,请自便。

关于“语言洁癖”这个东西,我想,也许有的人没怎么听过。不妨让我简单说说。

如果问“语言洁癖”是什么,我想,这种问题没有必要特意提问。你自己回忆一下就了解了。——人人都一样,只要活够一定年头,年纪足够老了,人生足够大了,就总会在其中的某些阶段遇到几个这样的人:他们对词语的选用有一种病态般的偏执,对语法有一种狂热般的钟爱。譬如,当他们收到一封信,发现信头错用了敬语、正文错用了标点、文末错写了格式——甚至,当他发现某个句子中应该使用单词“兵士”的时候却用了单词“战士”——他会浑身不舒服,他会感觉难受;如果这个时候有谁愿意与他讨论语言的正确用法的问题,他就会非常兴奋地放下手上的一切工作和娱乐,认真而细致地向倾听者解释为什么这个地方这样说是不对的那个地方应该要这样写。如果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倾诉出口,他们会把事情记在心里或者笔记备忘里,一旦有空了就开始整理思绪,悄悄等着恰当的适合的时机,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把所有关于语言正确使用方式的思考与论辫写成长文,以个人或自媒体的身份到某个网站上发布,然后忧心仲仲地等待着评论与随之而来的麻烦的论辩。

就是这样的人。当之无愧,现代社会中最烦人、最难处的一类人。

不同于一些学术工作者或专业领域的专家,他们对词语的讲究并不是一种由培训而立的专业素养。因此,他们是偏执的,但不是狂妄的。

不同于一些道德卫士或“社会正义战士”,他们对词语的讲究并不是一种由道德觉悟发起的能量的强力输出。因此,他们是盲目的,但不是无知的。

不同于一些玛丽苏或自恋型谎言癖,他们对词语的讲究并不是一种服务于感情或功利的功利性行为。因此,他们是愚蠢的,但不是愚昧的。

不同于一些致力于“改变世界”而努力的所谓运动家和“学者”,他们对词语的讲究并不是一种对自己的个人理想与抱负的表达。因此,他们是幼稚的,但不是浪漫的。

不同于高校与学院内维护秩序的文明校风管理官僚机关,他们对词语的讲究并不是一种自运作的机械性的机制。因此,他们是冷酷的,但不是暴力的。

不同于某些唯理派的信徒或合理主义功利派哲学的信徒,他们对词语的讲究并不是他们的形上学宇宙观的论证或证明。因此,他们是守旧的,但不是迂腐的。

不同于一些白痴,他们对词语的讲究并不是自我陶醉的自说自话。因此,他们是烦人的,但不是危险的。

任何时候,一旦你见到有人使用了“□□癖患者”这种描述去描述一个人或一类人,你就知道,这肯定是针对这个人或这类人的贬损。我现在——的而且确地——就是在看不起这种人。如果哪一天你也在生活中遇到这种人,请快快回避——不要回复他们,不要评论他们——走,爬,逃,跑,总之,离这种人越远越好!别惹他们——你是完全没有可能性在与这种人的对话中通过辨论来说服他让他知道他是有毛病的。所以——就算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健康着想——避开他们吧!

最美好的与最糟心的,与我同在。

我在《铸时匠》里狩猎成就的10个小时 – Clocker review

原文:最美好的与最糟心的,与我同在。  indienova日志


前言

电子游戏中有些设计,常常是引导玩家以制作者预期的方式玩游戏的小手段:在高耸的山峰上设置一棵苹果树,使玩家难忍好奇,从而试着去攀岩;当玩家捡到一张纸条时,扔给他一个新支线名叫“神秘纸条8”,使他疑惑前面的1到7号纸条在哪。而《铸时匠》引导玩家正确地游玩的其中一个手段,则是 Steam 的成就系统。

在这部游戏的成就设计中,我既看到了最优秀的理念与最出色的执行,也看到了最蹩脚的想法与最糟心的实现。

结束了?

感谢购买并游玩了铸时匠的你。

我相信,大部分玩家第一次通关《铸时匠》时,都曾经和我一样诧异:怎么,这就结束了?

才两个半小时、两个半章节、两个半齿轮——就升起 片尾credit 了?

在我的心理预期中,主流程起码有五个齿轮的分量。

当我失望夹带着沮丧、准备上网发帖闲聊游戏的时候,我看见了自己的成就解锁进度:1 of 13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预感:13分之1 这个比例是制作者的一种暗示。他们想告诉我,虽然我已经看到故事的一个结局,但是《铸时匠》也可能是一座海上冰山,也许有四、五倍之多的精华正藏在那12个我还未得到的 Steam成就 中呢。

不管这预感靠不靠谱,反正我本来就是成就/奖杯党,不妨再努力一会儿,在攻略真结局的同时顺便把全成就狩猎也做了吧!

于是,我的成就狩猎开始了。

想要却得不到

这是最优秀的理念、最出色的执行。

本节涉及成就:

  • 神闪避
  • 想要却得不到
  • 安全上垒
  • 鹦鹉学舌
  • 倒挂金钩
  • 明明在船上
  • 疑惑的观众

游戏第二章有个港口关卡,玩家需要帮助码头工人使大船顺利出港。大船的启航流程一板一眼、有条有理:运货车将货物运到装货工人处,装货工人将货物装箱后让起重吊机将货箱吊运上大船,货箱放上船之后船长会去通知信号站,信号站收到船长的通知后会通知发令员,发令员收到通知后便指挥大船起航。整个过程是一条很单纯的线性因果链,一环接一环,若想激活后一环,就必须准备好前一环。在主流程中,玩家正是严格顺着这条链进行工作、使大船起航的。

Clocker_2019_2_23_01
就是这堆人,把玩家折腾得要死要命……

现在再次回到这儿时,我带着的是一个不同的任务。游戏的其中一个成就叫“明明在船上”,说明文字写道,“让船在没装货的情况下出港”,显然,这成就的狩猎舞台就在这。

基本上,成就的解锁要求是让“大船出航”与“货箱没装上大船”这两起事件同时发生。这儿有个问题:若要让大船出航,就得先让发令员工作;若想发令员工作,就得先让信号站工作;若想要信号站工作,就得先让船长工作,也即,得先让货箱上船——这就有矛盾了。于是自然地,我需要一些特殊操作才能得到成就。

捣鼓一阵子以后,我发现做法并不复杂,也不困难。虽然正如上面所说,若要大船起航就必须让货箱上船,但《铸时匠》玩的可是时空操控,玩家可以单独只让货箱时间倒流。这样子,货箱就回到了还未上船之前的状态,货箱以外的其他东西——例如大船,则按原计划运作,起航出港。

这就像科幻文学理论中 祖父佯谬(grandfather paradox)的解法:

祖父生下父亲,父亲生下儿子,然后,单独让祖父一个人的时间倒流,在他还未生下父亲之前,杀掉他。这样子,祖父就从未生下孩子,同时,由于父亲已经存在,父亲和儿子也不会因祖父的被杀而受影响。

作为谜题,成就“明明在船上”并不算很有挑战性;它的价值在于其作为玩家“如何正确游玩”的一起范例,或者说,一部无字教程。经过这次浅尝即止的解谜,我发现,即使是在主流程的同一关卡里,也可以蕴含有与主流程不同的、更有趣更别致的新鲜谜题。这种可能性鼓舞着我,让我不愿停下。在《铸时匠》里狩猎成就,真是一种享受。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没错,第二章好几个成就确实没有让我失望。它们的解锁场景都是主流程中曾经玩过的关卡;而猎取它们的方法,则往往是主流程关卡解法的进阶、延伸、加工、修订、微调、大改、重做,甚至逆向利用。

另一个例子,学校大门关卡。主流程中,玩家要利用鹦鹉迷少女被自行车多次撞飞进行解谜,现在,目标变为狩猎成就“安全上垒”,我的思考就不能集中在“让自行车怎样撞飞少女”了,我还需要考虑“怎样撞飞,才能使少女最终避免被撞飞”。再例如,球场关卡的对应成就“倒挂金钩”。狩猎期间,我竟然被场上六名球员与一个足球之间交错复杂的关系吸引住了,于是耗了将近一个小时,胡拼乱凑,甚至成就狩猎一事也抛诸脑后,只是觉得给NPC捣乱很好玩,只是想看看我能给这场球赛组合出多少种不同的经过与结果。——对了,顺便吐槽一句,感谢作者没有为我设置类似“组合出所有可能的球赛经过”或“收集所有NPC的所有台词”之类的成就!

类似这样的谜题与解谜——比主流程中遇到过的稍微繁复了一点点,又不会复杂到无谓——不断刺激着我的好奇与想象。在这几个成就中,我看到了《铸时匠》的设计理念中最宝贵的东西:

对世界的好奇,对可能性与潜力的好奇,与及——对好奇心的鼓励与褒扬

这是一段无比美好的时光。

如果不是后面那几个成就,我想,即使是现在,我大概也会毫不迟疑认为《铸时匠》是本年度解谜神作。

你挡着我了

这是最蹩脚的想法、最糟心的实现。

本节涉及成就:

  • 窝里斗
  • 你挡着我了
  • 调皮的熊孩子
  • 言多必失

开始狩猎成就“窝里斗”时,我遇到了麻烦。

“窝里斗”的成就说明是“修灯中发生了意外”,图标是两个男人在吵架,依我理解,这俩是“修灯”这个动词的主体,应该没错,所以,我需要两个修灯工NPC。哪里有两个修灯工呢?答案显而易见:第二章的图书馆呗。主线流程图书馆中的谜题设计得那么巧妙,却又点到即止、让人意犹未尽,如今,在图书馆关卡以成就的形式设置了一个进阶谜题,不得不说,制作人的想法真是巧妙。

这次,我错了。

“修灯工人”指的,其实是第二章街上搭起四脚梯修路灯的两名NPC。他们在主线中没有戏份,因此,一时之间我没料到他俩会占有一个成就的份额。我是很久之后偶然中才发现了成就的解法——不,不能说是“发现”,我只是碰巧导致他们“窝里斗”了而已。触发方法很“简单直接”,简单到让人心寒、让人心灰:

女儿篇。控制爱丽丝从右边修灯工的身后“悄悄”靠近,跟他对话——就可以了。

解法如此简单直接,对比之下,显得当初瞄准错误目标努力许久之后又地毯式搜索许久的我非常傻冒。后来,在“言多必失”单单一个成就上,我又耗费了五个小时有余的操劳——五个小时,已经几乎是我最后的游戏总时数的一半了。

这类成就共有四个:玩家或者会在“清洁工”附近乱捣鼓时偶然解锁了“调皮的熊孩子”,或者会在推黑板女孩附近乱跑时意外解锁了“你挡着我了”……总的说,玩家往往会在颇为尴尬的情况下获得这几个成就。或者苦苦求之而不得,或者南辕北辙平白试错了许久,或者一不留神走了狗屎运,或者一觉醒来突然发现几天前就悄悄解锁了,或者——无论哪一种情况,它们都仿佛是恶意的化身,挡在我跟前,阻碍着我的快乐狩猎、惬意解谜。

这四个成就的堵心是由它们设计层面的因素、而不是由 bug 或优化等技术层面的因素所导致的,因此,我不认为有非常有效的办法能 fix 它们的堵心。就解锁方法看,它们大致上都可以被归为“彩票”型成就(指这样的一类元素:相对隐蔽,需要意外的特殊手段触发,但触发手段往往单纯而直接,内容带有幽默感。总之,就是彩蛋的一种子类。)在“成就狩猎”之类的活动中,“彩票”型的成就挑战项一向都是很不受欢迎的,毕竟“彩票”本来就不是一种“可以被狩猎”或“值得被狩猎”的东西。如果把上一节的七个成就比作进阶谜题或无字引导,本节的四个成就的设计意图则几近相反——诱使玩家努力,误导玩家研究,之后,以幽默感报答玩家的幸运——而非报答玩家的好奇与细心。

糟糕的是,成就狩猎开始前没有迹象可以提醒我——有一部分成就的设计意图跟其他那些的不一样

写下这么一段负面评价之后,我能想象会有一些针对我这些意见的尖刻反驳。毕竟,我自己也忍不住想要上前为《铸时匠》辩护、刻薄地反驳自己了。因此,有必要补充一些声明:本小节的负评,是在个人主观的前提下作出的论述,即是说,这些都是我以“成就狩猎者”(成就党)的立场才会有的负评。一旦我放弃了“成就狩猎者”的立场,这些负评也将会烟消云散,但同时,上一节的那些乐观与积极的感情也会随之而去。面对谜题时想要却得不到的兴奋,面对混沌时通路被挡住的挫败,这两个方面,是《铸时匠》的成就狩猎体验中紧密相系的一体两面。

结语

度过的时间不曾浪费。

现在,我的成就狩猎之旅已经结束了。

(当然,历经艰辛后,也看过故事的另一个结局了。)

有趣的是,达成真结局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舒爽,倒也不觉得遗憾。作为《铸时匠》的收官体验,也许这样平淡如水才是合适的。“舒爽”就留给那些攻略得千辛万苦的游戏,“遗憾”就留给那些潜力被平白浪费的游戏吧。

若问这游戏值不值得买来一玩?这……还用得着回答么。

买啊!玩啊!

附录

我的成就指南【奶牛关】【Steam社区

《铸时匠》摩点网众筹页(当然,众筹早就结束了)

beta版 评测《Clocker:逻辑,时间与亲情》by etherko

开发日志《看似简单的机制与指数爆炸》by Wild Kid(⬅ 就是他们!)

无题,也还有几次。

偶然读到奶牛关提问《独立游戏,应该到哪里宣传?》,我感到很惊讶。

题主在提问中说到:

让别人能看到你在做游戏,当别人评论你,回复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可以很大的增添自己的信心。

如果是我,怕是绝对不会这样说话的。我更可能会说:

让别人发现了你在做游戏,让别人评论了你,回复了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努力全部都白费了,付出过的一切都徒劳无功了,我感觉这仿佛就像在进行着一场不可能达到胜利的战斗。

原来,在不为少数的一部分人看来,“创作”,本来就是为了得到认同、得到理解、与他人建立联系而进行的活动。在他们看来,“创作”,是一种性质 积极active 的生产行为,是一种帮助自己与世界的 同化assimilate 过程可以更顺利进展的手段。

我很迟才意识到这一点。大概,是在遇到有人说“樱井政博遇上岩田聪是好事”的时候吧。

我一直以为的是:创作与表达是一种疾病;人既患之,就只能学着去克服。我以为这是常识,以为大多数一般人都会这么想。毕竟这是个合乎逻辑、颇为自然的想法,刘慈欣、马伯庸、阿西莫夫、岛田庄司、王小波、鲁迅、加缪、莫言、田尻智、横尾太郎和小岛秀夫等,许多许多的人都有说过意思同样或相近的话(“走到街上每个路人都认识你/在这世上每个人都知道你,这是一件恐怖、残酷的事”)

就结果看来,只是我犯了一个常见的逻辑错误——推己及人。如是而已。许多人看世界的方式都和我的不一样。例如,每当被他人所发现、所观照的时候,他们往往不会因为被观照这件事本身而获得痛苦,甚至,有时候会由于被阅读、被理解、被评论、被思考、被交流——也即,被观照——而获得开心、愉快或充实,或甚者,会希望这类事情多多发生(?!)。其中的大部分的人,也会基于习惯,将“他者”区分为“好的人”与“不好的人”等类别,把“被观照”区分为“好的被看见”与“坏的被看见”等类别,并在完成价值 区别distinction 之后,对“不好的人”与“坏的被看见”报以排斥或贬斥的态度。

这些人生态度,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是我所无法习得也不想习得的。

现在的我,离开了 奶牛关 与 indienova 半年有多,再次回来了。之后我能去做的,主要是尽我所能地控制住自己的“创作病”与“发表病”,尽我所能地不创作、不发表。每当实在无法控制住(例如,就像现在)的时候,我将尽我所能强化自己的意志承受力,令自己一天比一天耐受,最终,能够忍受住暴露在“他者”的视野之下与及承受住随后而来的一切。

这就是我。

我,永远也做不到让自己变成他人,但是,我可以让自己变得看上去更像他人。

一栋,502室,是这里没错。

本故事内含有针对“死亡”与“自杀”的反讽性与冒犯性表述,敬请注意。


一栋,502室,是这里没错。我探探走廊两头,左边没人,右边没人。好,敲门。

无人应门。我再敲。

还是无人应门。我只好扯开喉咙喊:“大罗,开门了喂!”

还是没有人应门,不如说,更像是没人在屋子里面。明明说过,整个白天她都在家里的啊?哪怕事有例外,她也不可能专门挑拣我来找她的这一天故意出门让我空等的吧。唉,与人约会的时候只说日期没说时间,真是失策。看来也只能用QQ试着联系她了。希望她在线吧。我才掏出手机,身后一尺多处突然多了一个阿姨年纪的女性,她满脸狐疑,盯着刚掉过头盯着她的我。

那似乎是盯着可疑人物时的表情,确切点说,是有20%害怕、40%困惑、10%厌恶、30%警惕,大概这种感觉,我判断她大概是觉得面前这人是小偷吧。我明白了,这个女人住在502室,她是罗明芳的家里人。

虽然还是纯属猜测,我照样开嘴问候,“阿姨,你是住在这的吗?”

女人眉心一紧,回答,“你是谁啊。”噢,45%害怕、15%厌恶、40%警惕。看来我猜对了。

“我是来找明芳的,我是她朋友。”我指指旁边的房门,“她去哪了?”

女人听到我这样说,放下了警惕。也许,我也应该先问清楚她是谁。

“进来吧,不用客气。抱歉,刚才我不知道你是小芳的朋友。”

女人才听我自我介绍,竟然就放心了。她粗手粗脚地打开门,招呼我进去。这时,我才有时间仔细地观察她的外貌。没什么特别的,很普通的一个中年妇女,很普通的一个罗明芳的家里人,很普通的比肩散发,很普通的茶色旧风衣。她脱下风衣,铺在靠大门边上的沙发的背上。

“我是明芳的妈妈。”

“她有跟我提过你。忘了介绍,我名叫程方,跟明芳是在去年的一场城市读书沙龙上认识的。”

“她也有跟我提起过你。”

“噢呜。”这有点儿意外,让我发出了怪声。

“先随便坐吧。”

明芳妈妈边说着,边走向阳台。我过了一会才明白,在阳台那边的是厨房,明芳妈妈回来时捏着一筒铁观音。噢,冲茶,标准的待客之道,她似乎把我当成客人了。

我和明芳(只有当对方面,我才会称呼她叫“大罗”)的友谊以“网友”为形式维系着,平日的交互也主要是在网上。我家离这一带距离不远,所以真人亲自出门见面的次数也不算太少。自她搬出父母家开始一个人住之后,这样的亲自见面,还是第一次。按定义看,她算是个“家里蹲”吧。本来,直接上门把她拎走一起去城市湿地公园逛几圈就是今天的日程。我没有留在她家喝茶的计划,更没有留在她家和她妈妈一起喝茶的计划。现在,我需要在20个字以内向明芳妈妈清楚传达这些信息。

真麻烦啊。

“我——来这儿是找明芳,一起去、去……”不行,这样措辞很有问题。我是男青年,明芳是女青年,这样的对儿一起出门散步,光是听,也暧昧到不得不引人误会。于是我慌忙修改台词:“我今天想跟她谈谈麦当劳的兼职——之前,我拜托过她帮我找工作。”

“啊,麦当劳啊。是啊,那孩子在那儿工作。”明芳妈妈放下铁观音,低下头说。

“没想到她不在。”我说了句废话。人与人之间的交谈有必要混入一些这类废话。

“是的,她不在家。”明芳妈妈继续摆弄茶具,也说了句废话。这就有点不够意思了。

“她——去哪儿了呢?”我只好试着更直接点儿了。

“她不在了。”

“不在了?”

“那孩子……过世了。”明芳妈妈喃喃道。

我第一时间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过世?汉语里,这是“去世”和“死去”的同义词,指生物体的一种“生命已经消亡”的状态,是一种盖棺定论性质的判断。也许是听错了吧,有可能是其他的同音词,例如“过时”、“过失”之类。也不对啊,根据语境,“过世”放在这句子里才是正确的。

“明芳,她‘过世’了?”我只好再说一句废话。

“嗯。”

“你是说,她、死了?”废话不断。

“嗯。是的。”

现在,这个消息着实地把我吓倒了,就像是一把锤子猛地敲掉我下巴,留下我张开嘴傻傻的样子。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临的时候,我面对的那人居然是死者的老妈——况且,为什么她要选择在这个时候死啊?她明知道我今天会过来的啊!

奇怪。

虽然,一堆问号塞满了我的脑袋,但毕竟我是事先经过训练的,即使理智不全,我也有自信自己能够做好该做的事。第一件事,是露出淡然的表情,向对方说出“那句”台词。

“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非常抱歉。”

天,这措辞……翻译腔也太浓了吧!我以为这是三流剧本的台词么?我这是照着台稿在棒读 [1] 么?——即使是棒读,也不要直接把 I’m really sorry to hear that 谷歌翻译过后拿来即用啊,混蛋!

幸亏对方似乎并不介意。明芳妈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对我说:“谢谢。”

两人静坐着。突然陷入这种气氛,连我都感到尴尬。

“那……是什么一回事?”

我想问的其实是明芳死亡的前因后果,但问出口以后却连自己都听不懂。幸而明芳妈妈听懂了,她回答我,“那是上星期的事,发生得很快,所以……上星期六晚上,她……那是脑溢血。”

“脑溢血啊……”

听到死因,我就明白得差不多了。我记得,脑溢血致死应该是属于猝死的一种?

“……真幸运啊。”我自言自语,却没有发现已经说出了声。我抬起双眼,刚好迎上明芳妈妈发出的刺眼视线。

“啊,不,我的意思是……”我发现自己失言了,便慌了,“……我是说,脑溢血嘛,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属于猝死的一种,对吧?”我就像是等待对方回答似的停了停,但一看到对方的表情,就明白这个时候提问是很傻的做法,“……总之,猝死嘛,概括地说来,这种死法有许多让人羡慕的地方。首先,为了避免产生误会,我应该先说说猝死的定义……”

鉴于对面那人的那个表情,我觉得,误会已经产生了。

“你以为你是谁?”这是在我失言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谁?”这是第二句。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是第三句。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是第四句。

在明芳妈妈说到第四句的时候,我已经被吓得从沙发上跳起。她用气势把我逼到门边,接着把我连同鞋子一起逼出了门外。最后,一句“再见”或者“滚蛋”都没有——在我的身体整个都落到门的外面之后,她一出横手,门就狠狠地合上了。按理,把我关在门外面之后,她大概会在屋子里头无声哭泣吧。有这个可能;事实是不是,我就不知道了。

“哈哈哈,真有你的。不对,不如说——这果然是你。”

坐我对面的矮个子平头男青年是跟我走得最亲的老同学之一。听我讲完了今天上午的故事以后,他给出了评论。

“第一次见面的女网友的老妈,收到女网友的死讯,然后试图跟女网友的老妈讨论死亡的哲学,然后被女网友的老妈一脚踢走。”

我纠正道:“你的头几句话有语病。那是歧义句!听的人判断不了跟我第一次见面的人是‘女网友’还是‘女网友的老妈’,也判断不了收到死讯的人是‘我’还是‘女网友的老妈’。还有,后面几句也弄错了一些事实信息——我没有试图跟她老妈谈论什么鬼哲学,不对,应该说,我根本就没有试图跟任何人谈论任何事。你在这里的‘试图’暗示了我是故意的,这,跟事实不符。”

我感觉自己又啰嗦了,对方看上去倒是乐不可支。他在乐什么,我心知肚明。

开心过了一阵子,他说,“暂时不笑话你了。对了,你什么时候认识那个女孩的啊?——我知道你认识的女人多,但这个‘大罗’,我可没听你提起过。”

“提起过了,”我几近不想继续跟他聊了,“只是我没跟你说她名叫‘大罗’而已。之前跟你提到过的,跟我吵了几个小时斯多葛主义 [2] 的那人,就是她。”

“哦,是她啊。”他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知道又是明白了什么。稍后,他以稍微收敛的口吻问我:“那么,现在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啊,‘大罗’啊。你跟她挺要好的,不是么?虽然不是男女朋友,但毕竟……我也是明白的,自己的一个朋友突然……”

“行了,在我面前别演什么同病相怜。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担心我会有什么消极的负面的想法,对吧?”

他点头示意。

“我能有什么想法呀,只有羡慕而已。你想想啊,”我回到了关于死亡的问题上,“‘死亡’,是一种不好的东西。在各个人类的先古文明时代就已经出现了许多为了克服死亡、战胜死亡或是对付死亡所作的工作——例如,古埃及的死者复苏信仰,先秦中国道家的超凡脱俗哲学,古希腊的宿命论与诸神崇拜,等等。‘人生而有死’虽然并不是一个在逻辑上被严格证实的论断,也起码能够断言说,人的生命的短暂性(ephemerality)与有朽性(mortality)是每一个人都必须面对的宿命与诅咒。以这个角度的‘死亡’作为话题的基础,往更小处看,对于死者本人,‘死’作为一种生理过程,本身就常常是伴随巨大的痛苦的——肉体的、精神的、感性的、甚至是意识形态上的。各种‘死’的痛苦之中,我相信,诸如肉体受物理重创(车祸、坠楼、被刺杀之类)与疾病致死(病毒性疾病之类)这些痛苦不必多谈,显然,一般人都知道肚子被插了一刀时自己就会非常痛苦。那么,所谓‘老死’呢?——由于年老而死的那种‘死’,痛苦吗?身为一名死期将至的百岁老人,他‘活着’的形态是什么模样?实话说,‘老死’远远称不上是一种舒服、幸福的死法,不,甚至算不上是‘一种’死法——肉体的创伤、体能的衰残、疾病的侵扰、精神的旧憾、生活的空虚——各种伤害在漫长的人生路上不断累积,不断累积,累积到最后的最后,到了身体与精神再也无法承受的那一刻,这就是‘老死’。这样的‘死’,幸福吗?可悲吗?可怕吗?可怕!对吧。更可怕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医疗体系太完善了!你知道我们中国社会的老龄化已经严重到什么程度了么。就今年,近12亿的中国大陆成年人之中有接近两亿多是超过60岁的老年人,而这两亿多的老年人之中,无疑将会有一部分人 [3] 在之后的十年、二十年期间‘幸运地’避免了事故死、病死、被谋杀死,成为八十岁老人甚至百岁老人,而不得不去迎接‘老死’的终极残酷。——喂,你还在听吗?”

“有,有,我在,你还真啰嗦啊。帮你总结一下吧,你的论点是:老死第一惨、病死第二、事故死第三、被人谋杀死第四。”

“搞错了吧。而且你这分类规则很有问题啊,例如,被杀而死和疾病致死有重叠吧,老死与病死也有重叠吧,还有,你这‘病死’定义是啥啊,‘老死’的定义又是啥啊。也对,如果我们真要去认真地讨论,光是给各种概念规定定义与分门别类,就已经麻烦得要死了,而且还必须去查证资料数据——现在的我不想那么麻烦,所以根本就没有做那些事。那不是重点,重点是——”

我做着深呼吸,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说清楚。

“我的意思是,没有任何一种死亡是舒适的。假设,现在有一名打算让自己死亡的人来找你寻求建议,他问,能够实现他的目的的又不至于附带太多痛苦的方法,是什么?——自杀吗?行不通。首先,大部分自杀的实践过程本身就伴随不可计量的肉体痛苦。肥皂剧里常常会见到的一些自杀方式——割腕、跳海、上吊、开煤气等等,操作稍有不善将直接导致失败;即使侥幸成功,也绝非好事:死去途中的那几分钟才是最要命的——啊,糟糕,我说了‘要命’……我真的不是故意在这儿讲美式笑话的啊。——总之,既不要求专业技能也不难以达成目的的自杀方式,估计也只有跳楼了(这恐怕也是为什么那么多日本白领都会选用这种方式)。但你要知道,自杀造成的问题可不仅仅是肉体方面的痛苦啊,还有各种问题,例如对当事人的社会关系的破坏、对社会声誉的破坏、对当事人亲属好友的影响、对社会外界的未来的影响,等等。一个人想要顺利处理好这么多的问题,要求的品质太多了——例如,勇气,迎难而上与坚持独立自我的勇气,例如,计划统筹能力,足以应付繁琐的分析,并将解决方法付诸实践的计划统筹能力,例如,冷静与耐心,坚强与毅力,当事人必须具备清醒而冷静的头脑,他还要具备完善的全局观,例如,判断是非的智力,否则将无法应付人事关系,例如,担当的器量,责任感,当事人必须要比一般人更成熟、更有担当……不幸的是,通常正在计划让自己死亡的人是不具备这些品质的。‘自杀’这个选项,对他们而言,就好像……当你遇到一个希望解决饥饿的人便建议他只要让自己更饿一点就不会觉得现在这种饥饿算是饥饿了。简直是开玩笑。那么,还有其它方法吗?譬如,雇佣杀手?好,假设他真的要实践这个选项,去哪里雇凶?假如杀手是一个普通人想去找就能找到,那警察的工作多容易啊!好,假设你找到了愿意接受这种委托的杀手先生,那么,谁是委托人?被害人自己吗?好,再假设杀手先生同意接受了这份委托,但委托完成意味着委托人已死,谁又来完成合同,交付佣金?好,假如说大可以先付后干,那谁敢保证杀手先生会如期履行指责?好,假设……”

“你他妈的也太啰嗦了吧。”他一直在不耐烦地抖腿,现在,地板被砸的响声都盖过我的声音了。

“好吧,我的意思是,没有一种死亡方法是值得推荐的。除非……”

我停下来休息,喝了口水。

“除非——唯一的真正的幸福的死,就只有‘天赐死亡’,在这儿,我指的是‘事故死’,当然,取决于具体是什么事故。大部分的事故死都是极大的肉体痛苦,只有一种除外——不对,不是‘一种’,是一类——这一类死法包括了许多不同的情况,但是一般人往往都把它统称叫作‘猝死’。这个词的意思是‘因为心脏停止而死’,实际上,它的意思是‘不清楚死因是什么,反正,那人突然就死了’,没有致死因(其实,往往只是死因不明;猝死与哮喘、中风、心脏病发作致死等有成因的死亡不同),没有预兆,而且,大部分情况下来之迅猛,死前与死亡时都没有肉体上与精神上的痛苦(其实,往往是来不及确切地感受到痛苦就死去了)。另外,由于死亡之突然,当事人通常也不会在死前怀有后悔或沮丧等感情(其实,这只是旁人的推断与猜测;按‘猝死’的定义,当事人根本不可能告知我们真相如何)。总之,针对‘令自身死亡’这一目的,‘猝死’简直是天赐厚礼——你简直无法想象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有幸会是这样死掉!然而这种死亡方式,却恰恰又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突然发现,他正在用一种跟明芳妈妈相似的诡异表情看着我。

“喂,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想死吧?”

“我?”我被他搞蒙了,“什么?啊,你是说——我,想死?”

“咦?原来不是啊?看到你讲起‘死’的时候那么精力充沛,还以为你……”说到这,他撇撇嘴,露出一个坏笑。

“以为什么?又什么误会了啊,讲清楚啊!”

“我以为你也迷上‘那种东西’了。”他装模做样地笑笑。

“我的天哪,我讲老龄化的时候那么兴奋,怎么又不见你以为我沉迷老年人啊?哈?”

“既然你说不是,我就信吧;那么,就是那个‘大罗’喽?”

“大罗——什么?”

“就是那个呀……”

他举起右掌弄成手刀的形状,横在脖子上“簌”地一切,丑陋的舌头丢了出来,挂在那。我有点纳闷,为什么人们在形容“自杀”的时候总是习惯使用这个 guesture 配上这个鬼脸呢?明明有着诸如“割腕”、“上吊”之类的更能代表“自杀”的选项啊。事实上,选择以割脖子来自杀的人本来就不多吧——成功率超低的,还惨得要死,蠢材才会那样做。

“她?怎么可能,她正准备要和我一起去看《复仇者联盟4》的说。是什么让你产生误会的啊?”

“呵,很可以嘛。听你扯了半天,我也终于搞懂了。”

“现在又是什么了啊?”

“你呀,不是在抱怨那个女孩的老妈么?”

“嗯?”

“依我看,你不应该怪她老妈,因为你的确就是个混账。如果将来我有你这种儿子,我肯定……”

“喂喂,给我把话讲清楚!什么‘混账’啊,你这是对我进行人身攻击,你知道不?”

“好,我不说了,反正,今晚你回家也打算要把我们写成小说的啦。我说的对不?”

“什——”

“你看,你看,你已经把那个女孩的老妈写进小说了,还差我一个么?别怕,我没有意见。把我写帅一点就OK了。”

“我会把你写得聪明一点的。”我懒得跟他再聊下去。

送走了这位老同学,我一个人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海边。我似乎对海岸有种很奇妙而特殊的依赖。每次一放松自己、让精神飞到外太空神游的时候,双腿就总会把我带到海边,带来到这个地方。江城市市政府五年前将沿海岸一带改造变成了城市湿地公园。走在夜晚的树丛间,视野能见度极差。脚下的木板再往下其实只是一汪浅浅的咸水,脚踏实地只是一种错觉,这感觉很怪。

就是这个公园,按原计划,这个时间,我本来应该是和大罗一起在这里散步的。我这一辈子,无论是什么计划,从来都没有如预期顺利地进行过。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很不舒服,我于是打开手机,迎着淡淡的海风,开始把今天的事写成小说……

一栋,502室,是这里没错。


[1] 棒读(棒読み):日语引入词,指缺乏情景投入感的、背稿般的对白朗读

[2] 斯多葛主义(Stoicism):古希腊哲学思想流派之中流传最广博、影响最久远的一派

[3] 这里的人口分布数据是我随口乱编的

所以说,为什么小说标题叫“人间失格”嘛!

小说名声很大,作者名声更大,使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以为故事情节与主角都是极端扭曲的、扭曲到叫人无法理喻的程度。今天实际读到之后才发觉,情节与主角根本不同于我的想象。它没有我以为的那般不可理喻,反而我觉得叶藏蛮富有人性、挺像普通人的,那故事读起来也是很善于诱发读者的同情的那一类(相对意识流小说而言)

我不太清楚其他人,起码,以我个人为参照,叶藏他应该算是一个蛮标准的普通人……或者说,很典型的“怪人”、边缘人、freak、“窝囊废”、“精神病人”、懦夫、废柴……这些不都是“人”的本质属性的某一方面嘛。叶藏本人认为自己“不是人类”,那是一码事,那是故事角色对自己的认识;但要换到作者或读者的立场,宣称这样一个富有人性的角色“不是人”、“没有为人的资格”?这样岂不是要把一大摞后现代主义文学的主角都给“开除人籍”了?!

哦,对了,“后现代”是以太宰治的年代(20世纪中期)为起点才开始的……and it all makes sense now

文法上是写给你,但文意上绝对不是为你而写的一些话

我厌恶着这整个世界,但我却惊奇地发现,我并不厌恶你,就仿佛你不在我说的“整个世界”这个概念的范围内似的。

我反思了许久——毕竟我只能独自一人反思,无法从外部获得参考知识,并且,独自反思似乎恰恰是这个问题的最好的一种思考方法——最近我发现,我不讨厌你的根本原因大概是因为我不了解你吧。

我并不了解你,所以才没有讨厌你。

和平常人日常语境下不太一样——我必须明确地指出这一点——在这里,“不了解一个人”与“不讨厌一个人”的因果逻辑关系并不是那种层面上的“因为不熟悉,于是无知,所以不知道她的坏,才没有反感”——而这种日常语境下的逻辑是建立在“要了解/认识一个人,才会发自内心讨厌她”这种逻辑之后的。在这里,在我现在在说的这件事这,“不讨厌”与“不了解”之间的因果关系远比许多人想象的直接、简单得多:要知道,我自小便厌恶着这整个世界的方方面面——并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有哪儿不好,或者因为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好,而是主要因为这个世界本身的存在。与世界接触的每个瞬间,我能感受到的只有剧痛。不单单是社会,不单单是文化圈,不单单是生活,不单单是文明,而是世界的每一处、每一分。每当我感受到大自然的美,我会剧痛,正如当我感受到大自然的丑的时候同样;每当我碰见人的善,我会剧痛,正如当我碰见人的恶的时候同样;每当我被人理解、同情或被共情,我会剧痛,正如当我被人曲解、攻击或侮辱的时候同样;每当我获得成功或得偿所愿,我会剧痛,正如当我遭遇失败或屡屡碰壁的时候同样;每当我有所成长或改变,我会剧痛,正如当我毫无长进的时候同样;每当我心灵剧痛,我会剧痛,正如当我开心快乐的时候同样……这整个世界根本就是一个我永远无法从中逃脱的炼狱。

而你,与这整个世界的所有部分都不一样——你完全没有把你的任何一个部分暴露在我的视野之内。是的,我其实也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相当了解你、熟知你。我了解你的性格,我了解你的喜好,我了解你的兴趣,我了解你的专长,我也许还部分地了解你的心理弱点与心理雷区。但是我完全不知道你作为“一个人”——一名实实在在的living person——的任何一个方面。我毫无概念你的亲友关系如何,我毫无概念你的私生活状况如何,我毫无概念你的感情状态如何。某种意义上,很奇妙地,我知道你喜欢读哪种书甚至哪本书,但我完全不知道你在摔破咖啡杯的时候会爆出的是哪句粗口——或者说,你到底会不会吐脏,平常有没有爱喝咖啡,我都不知道。这样的我所认识的你,仿佛如同是一个idle,一个image,一个feature,而决不是一个person,或可以说,我对尼采或卡夫卡作为一个person的了解都比对你的还要具体——也许该责怪以前某天我在书店忍不住好奇翻看了一下尼采与卡夫卡的个人传记?

当然,我很庆幸你与我的关系如此、很庆幸我毫不了解作为一个person的你。这种庆幸并不是建立在侥幸与幸运之上的慰藉,这是我迄今为止唯一从reality——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手上得到的馈赠。或许,你其实并不是馈赠、而是我通过不懈的努力才争取到了的“成果”。在这个世界,得到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实在太过艰难;毕竟“与他人发生联系”与“认识到新的事物”实在是过于inevitable。也许,我也该开始学习去珍惜你的存在了。

跨界对话,真的很累。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作者:飞鸟未来(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694588874/

————

跨界对话,真的很累,讽刺的是,这却是我们一般人的日常……吗?

nichijou-01
《日常》第6话 图片截自哔哩哔哩网视频

《日常》TV版第六话的第一个故事,讲的是棕毛和蓝毛在上课的时候通过传纸条对话进行(带配图的)词语接龙游戏。

nichijou-02
第一回合 棕→蓝 KAPPA

开端是棕毛(基于不明原因,心血来潮地)给蓝毛画了个河童(かっぱ,kappa)

nichijou-03
第一回合 蓝→棕 Parasite

蓝毛见图,也心血来潮,回了一个寄生虫(parasite)

词语接龙开始。

nichijou-04
第二回合 棕→蓝 TENGO

棕毛给蓝毛回了一个天狗(てんぐ,tengu)

正常情况下,天狗的词末应该是ぐ(gu),但棕毛误写成了GO。

nichijou-05
注释写错了

然鹅,蓝毛是一个有着正常逻辑的青少年。她意识到,这个不可能是一时疏忽导致的错误——因为大家都是高中生了,都不是文盲,都会用罗马音注音,平常聊天时都有念过“天狗”这个词——不可能是一时疏忽;既然错误已在,必有内情。

nichijou-06
尚具备正常人的常识逻辑水准的蓝毛 1
nichijou-07
尚具备正常人的常识逻辑水准的蓝毛 2

犹豫片刻之后,蓝毛判断,这是棕毛故意使用的诡计——考虑到事先二人并没有为这个词语接龙游戏约定过规则,于是蓝毛想当然地认为,配图必须与图片的注释文字含义一致;现在既然不一致,说明在这场游戏中,也许还存在着某种未被事先约定的、规定双方在为图片添加注释文字时应该使用到何种特殊语法或组词法的规则。但既然是词语接龙游戏,理所当然应该以文字为准——要么忽略图片与文字的不一致性,要么忽略图片,二者选其一的情况下,蓝毛犹豫许久,最终决定选择后者——在游戏规则处于灰箱状态时,游戏人忽略一个对象,总比忽略包括这个对象在内的多个对象,风险要低一些。

这一决策方法,似乎是博弈论或思辨哲学中曾提到过的 帕斯卡赌注(Pascal’s Wager)模型。

总之,蓝毛决定以TENGO这一形式的拼写为准,继续游戏。

nichijou-08
第二回合 蓝→棕 GOKŪ

接着给棕毛回了一个悟空(ごくう,gokū)

棕毛也注意到了,上一回合中“天狗”一词的词尾被弄错了。但棕毛这个傻呆显然以为搞错的那个人是对方,完全不知道(没意识到)是她自己残留下来的祸。

nichijou09
棕毛又双叒犯脑缺了
nichijou-10
第三回合 棕→蓝 USI

然后,棕毛给蓝毛回了个牛(ウシ,usi)

显然,棕毛把上一回合中gokū的词尾理解为u而不是kū了。

nichijou-11
第三回合 蓝→棕 SHITA

蓝毛将错就错,不对此细作计较,接着,给棕毛回了个舌头(した,shita)

nichijou-12
第四回合 棕→蓝 TAXY

棕毛给蓝毛回了个的士(TAXI),但再一次,奇迹般地记错了TAXI的拼写——写成了TAXY。

到了这时候,蓝毛也许是终于确定了:包括之前的TENGO和USI在内的一连串“小”错误,大概、应该、很可能都不是刻意为之的陷阱、都不过只是棕毛的傻呆、脑缺的本性带来的结果。

nichijou-13
蓝毛处于神智崩溃的边缘

然鹅,意志坚强的蓝毛依然没有就此原地崩溃。

nichijou-14
第四回合 蓝→棕 SHI-SU

她继续迎战,并模仿了棕毛的脑缺战法,以乱易傻,给对方回了一个“司寿”(シースー,shi-su)——反过来写的寿司(すし,sushi)

nichijou-15
棕毛发现自己一时大意,走错了一步

棕毛兴致勃勃,正欲回复超人(Superman),画好了配图,才猛然发现:Superman的词尾是n。

翻译组注释说,依照日语词语接龙游戏规则,使用的词语不能以n结尾;若这样做,即场判输。

棕毛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挽救的办法。

nichijou-16
第五回合 棕→蓝 Supermans

棕毛在Superman末尾处补上了一个(英文中表名词复数的后缀)字母s,

——回复了一个超人们(Supermans)

蓝毛见此,彻底心死了。

nichijou-17
第五回合 蓝→棕 Superman

蓝毛给棕毛回复了一个Superman,宣布投降,结束了这场愚蠢、傻呆又脑缺的日常游戏。

————

nichijou
B站的弹幕

在哔哩哔哩弹幕网(下称B站)的这一幕中,有人写了一条弹幕 “supermans”。

然后,竟然有人看不懂这是对棕毛的脑缺的吐槽,对“supermans”弹幕进行了二次吐槽:“写出supermans那个人你是认真的吗”、“MAN的复数是MEN,发音都一样”。

我的第一反应是,为发出后一条弹幕的几位用户的幽默感、智力水平与逻辑水平感到耻辱。

通常讲来,能使用B站、并发送弹幕的用户,至少应该也有小学程度的文化水平。因此,即使再年幼、再文盲,也应该至少懂得拼写superman与すし这类初级英文与日文单词、拥有正常的逻辑水平。因此,当一名逻辑与知识水平正常的青少年看到另一名逻辑与知识水平正常的青少年写出“supermans”这种显然是一名逻辑与知识水平正常的青少年不可能犯下的拼写错误时,后者应该会理所当然意识到,这不可能是一时疏忽所导致的错误——大家都不是文盲,都至少会一些简单的日文与英文,都会使用罗马音注音与国际音标,平常聊天时,都没有念错过“superman”这个词的复数形态——这样的人写出了“supermans”决不可能只是一时疏忽;但既然这一错误拼写已经发出,必有内情。

最直接的解释,就是前者(最先发送出“supermans”弹幕的那位用户,下称A)是在cos棕毛,以此对棕毛的脑缺进行吐槽。

按原句引用一段脑残发言,这是一类反讽式的吐槽技巧。

当别人正在吐槽时,我们上前一本正经地指出别人说的话不正确,这是不合时宜的——反讽之所以为反讽,正是因为它的荒谬。对“supermans”弹幕进行的二次吐槽“写出supermans那个人你是认真的吗”,才真的是让人不知道如何吐槽。——是该说它缺乏幽默感呢,缺乏换位思考的冷静呢,缺乏对言论环境的信心呢,还是缺乏对双方智力的自觉呢?

慢着。

慢着,不对。

慢着,不对!

“写出supermans那个人你是认真的吗”很可能其实是又一个诡计。

他很可能也是正在cos棕毛的脑缺,假装一本正经、没有幽默感与智力。

——考虑到在B站用户之间事先没有为大致上应该如何吐槽约定过公共规则,于是,一般人(例如,我)会想当然地认为,“吐槽”通常只会以反讽、角色扮演、造词、起哄应和等形式出现。互联网时代,新meme天天有,新的表达天天有,新的亚文化天天有。每一刻,都存在着大量尚未被大多数人发现、认识、形成共识的新种类的吐槽方法。

站在发出“写出supermans那个人你是认真的吗”这条弹幕的用户(下称B)的角度,显而易见,身为一名逻辑水平与知识水平正常的用户,他不可能没意识到A是在吐槽。但事实上,B就是吐槽了A,并装出了一副“严肃地做词法纠正”的样子。

眼前局面是,要么,B真的完全没察觉到A是在吐槽,要么,B是察觉到了,但却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对A做出了一种高级的二次吐槽。(以一句话同时反讽与自嘲,这是一类比较高级的吐槽技巧;由于分寸与力度很难拿捏,极易被旁人误会为脑缺发言)——二者选其一的情况下,按刚才在谈论蓝毛对付TENGO的决策方法时提到过的原则(帕斯卡赌注),也许,认为B是真傻要比认为B是装傻的决策风险要低吧。

但是,这样的基于“信息灰箱”为前提、“风险评估”为原则的决策方法论,真能够通向真相吗?真的是合理的逻辑吗?

不,不是的。

帕斯卡赌注式的风险评估,只不过是一种以经济角度考虑、以省时间为目的而采用的权宜之计而已。

如果我们对真相确实如此执着,则这个问题将会不可收拾地展开,带着我们走进一个超级复杂、超级深奥的领域——信息论与逻辑学的领域。

————

B站的《日常》这一话,还有一处弹幕也向我们提出了这同一个议题。

在棕毛写下スーパーマン的时候,翻译组附上注释,说,“日语中的接龙游戏如果词语最后一个字是拨音ん的话,即判断为输,游戏结束”;同时,一条弹幕对翻译组的注释作出了吐槽,说,“什么拨音那是の的片假名不知道别瞎说”。

按常理讲,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将ン错认成ノ。先不必提五十音的书写是日文基础常识中的基础常识,现在可是网络时代,只要鼠标左键随手一划,再右键呼唤谷歌或百度,即使是文盲,也能随时随地获知ン是什么拨音是什么——根本不存在产生这类低级误会的可能。

但是,发出弹幕的那位用户偏偏就是出错了、误会了。 ——遗憾的是,我们永远也不能确切得知这位吐槽翻译组的朋友到底是真傻不认识ン,还是在cos祐子装傻卖萌了。

————

跨界对话,就像用无线电对话机进行无事前约定的远程对话一般,

甲:喂,听得见我说话吗?OVER
乙:听得见。你听得见我回答吗?OVER
甲:听得见,你呢?听得见我的回复吗?OVER
乙:听得见。你听得见我的回答吗?OVER
甲:听得见啊,你呢,现在我说什么,你听得见吗?OVER
乙:听得见啊,魂淡,我们反反复复地在干嘛啊!听得到我在骂你吗?OVER
甲:什么?什么?你刚才有说话吗?
乙:我说,你特么个魂淡!OVER!
甲:喂?喂?……嚓,这玩意,坏了。没声音了。
乙:妈蛋,没有坏!没有坏啊!我还正在听着你讲话啊!OVER
甲:(自言自语地)啦啦啦,我是买布的小玩家,天不怕,地不怕……
乙:(痛苦地)别唱了,好不……

——这样对话,真的很累。

每每遭遇这样的日常,作为一般人,我们彼此能够做到的,也只能是配合对方、以乱易傻、假装自己听懂了罢了——正如美绪对付祐子一样,让真相永远留在灰箱之中。

也就只能仅此而已了。

战前演讲

尼夫将军喜欢胡子,所以他为自己在鼻子与嘴唇之间蓄了一小撮。在他每天的精心护理之下,这撮胡子带上了一种尼夫将军专有的性感。现在,如果你在帝国街头看到一张宣传海报,上面画着的人像如果像下图这样嘴唇与鼻子之间抹着一小撮黑色,你就应该要知道,这个人就是尼夫将军——哪怕海报画师的画技再烂。

before-the-battle-01
尼夫将军

所以,当一位嘴唇与鼻子之间抹着一小撮胡子的男人穿着浅黄色的军装在这天早上高高地站在讲坛上面为讲坛下排列成完美方阵的帝国士兵们讲演时,没有一名士兵敢于去想——或者说,会去想——这位为他们讲演的男人其实并不是尼夫将军本人。事实上,这位穿着浅黄色军装的男人也没有自称“尼夫将军”。事实只不过是:当他走上讲坛,开始讲话时,并没有人站出来说“你不是尼夫将军”而已。

无论如何吧,这位男人开始讲话了。

“我知道,”他说,以低沉的、性感的嗓音,“你们今天集中在这里,心里充满了不安。”

他继续说,“你看得见,身为帝国兵士的你们,心中充满了荣耀,充满了骄傲。这是你们每次出现在这个讲坛下的时候都站得整整齐齐的原因,也是你们每次出现在这个讲坛下的时候都站得整整齐齐的证据。但是,今天的你们却有些不一样。啊,不,不必要否认,不必要否认此刻你们内心的恐惧。看看你们真实的内心,看一看吧,你们之中有谁——在这一刻——脑海中丝毫没有‘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的想法?

“是的,你们会有这些想法。怎么可以没有呢?你们和我一样,都是人,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当这个城市将要面临毁灭的威胁时,你们和我一样,也知道胜利女神并不是命中注定地必然会站在我们这一方。是的,接下来的这场战斗中,你可能会死——对,第一排左数第三位的这位兵士,或者第三排左数第一的这位兵士,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排正中间的那位兵士——你们在这场战斗中可能会死,并且死的毫无价值。我们全部人都可能死得毫无价值,没能换来美好的明天。

“所以呢?今天我站在这里,为大家鼓舞士气——你们是这样以为的吧?我,在开始战斗之前,占用了这么长的可能是你人生中最后一段时间的一部分,就为了说说空话,使你们振奋起来?”

这位被大家认为是尼夫将军的男人耸耸肩,放声爽朗大笑。讲坛下的兵士们依然不动如山、大汗淋漓。

“不,不是这样的。我今天在这里,是想告诉你们,我们不会死,我们为什么不会死。”

这位男人向讲坛后招手,片刻之后,一名身高一米八上下、身穿深红色鳞甲战衣、手捧长角头盔的长发男子被一名士兵推攘,跌跌撞撞地走上讲坛。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仅仅是几下,之后便站稳了,看见了讲坛下的人与讲坛上的男人,于是,表情渐渐由飘忽不定转成为冰霜般的冷漠。甲衣遮蔽住了他的身体,但从他的站姿看,台下的士兵们能估计他的身材并不算虚弱——护甲下的腹部大概有六块左右的腹肌。

然后,那位被大家认为是尼夫将军的男人指着这位身穿甲衣的男子说话了。

“这位先生,是今天被邀请至此,帮助我们证明我们不会死的特别嘉宾。大家可以称呼他的本名——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啊,我记得了——大家请称呼他‘布鲁斯·W·凯伦泽’。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他将会是我们今天将会去杀死的‘凯伦泽’一族中的第一位牺牲者。

“我知道你们听说过许多关于‘凯伦泽’一族的神话,各种各样的,有关他们如何强大、如何坚强的神话,有关他们的任何一员——甚至包括八岁小孩与普通的姑娘——也如何如何不可能被我们打败的传说。例如,我举个例子吧——当他们手上拿着武器,任何人都无法使他的背脊贴上大地——类似这样的传说。对吧。当然,传说都是半真半假的。‘凯伦泽’一族的背脊理所当然不可能贴不上大地。我亲耳听过布鲁斯同学说,他们一族中有些人在晚上睡觉时会将武器随手拿着,自然,持有武器时背脊不会贴地这个传说并不是事实。为了证明我这一论点,我昨晚请布鲁斯先生协助了一下。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是很配合,但到了最后,我们还是达成了共识、得到了证明。

“另一方面,传说自然也有真实的部分,打个比方吧,他们的好战,他们的强大,这些其实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有关这一点,让他们一族中的本人现在当场以行动来说明,会更有说服力。不是吗?”

那位被大家认为是尼夫将军的男人朝讲坛后方点点头,片刻之后,一名士兵便捧着一把入鞘的武士刀,步伐利落地走到那名身穿甲衣的男子身旁。男子表情冷漠,一言不发,看了看手捧武士刀的士兵,又看了看那位身穿浅黄色军装的被大家认为是尼夫将军的男人,又看了看手捧武士刀的士兵,又看了看士兵手捧的武士刀,又看了看讲坛下人头涌涌的列阵的诸多士兵。讲坛下的士兵们依然不动如山、大汗淋漓、神情肃穆。

“请拿起武器,布鲁斯先生。”

身穿甲衣的男子没有立刻作出反应。他继续看着讲坛下的人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手将头盔往脑袋扣上,接过士兵手上的武士刀。头盔的做工并不精美,只是随处可见的武士头盔。

“然后,请布鲁斯先生为我们演示一下你的强大。”

身穿甲衣、手持武士刀的男子入神地望着刀鞘。一阵子之后,他缓慢抬起双臂,武士刀在刀鞘中随着他双手往前方升起,始终与大地平行,直至刀身与双眼的高度几乎平等时,他停下了动作。讲坛下的士兵们看见,身穿甲衣的男子张开着双眼、脸无表情,左手手掌在刀鞘的延长线上向外一点一点挪移,最终,在刀把上停下了。然后,下一瞬间,那位被大家认为是尼夫将军的男人的胡子消失了。

“做得非常好。”

那位被大家认为是尼夫将军的男人显然对这位身穿甲衣的男子的“表演”感到很满意。讲坛下的士兵们依然不动如山、大汗淋漓、神情肃穆、神经紧绷。

“显然,布鲁斯先生——只要有武器在手——拥有随时可以夺去身边的任何人性命的实力,即使那个人是现在正高高在上地站在这里为你们说明今天将会如何将他们一族全数杀死的我。”

身穿甲衣的男子慢慢地让手上的武士刀下降,这时,讲坛下的士兵才发现——这把刀已经出鞘了,干净的刀身正在射出青白色的幽光。

“这是‘凯伦泽’一族的实力,这就是传说中的事实的部分,我相信,这也就是此刻的你们对今天的战斗心存畏惧的原因。”

然后,这位被大家认为是尼夫将军的男人再次向讲坛上的那位送武士刀的士兵招手示意。士兵收到指示,牵着身穿甲衣的男子往舞台外沿走远。男子与男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拉开到了如同武士刀之类的冷兵器无法触及的程度。

“然后,”那位被大家认为是尼夫将军的男人从裤兜里掏出配枪,“现在,再次有请布鲁斯先生为我们说明一下为什么我们可以随时杀死一位‘凯伦泽’一族的战士。士兵,你可以退场了。布鲁斯先生,请拿起武器。”

那位被大家认为是尼夫将军的男人侧过身,向讲坛另一端投去注视,持枪的右手缓慢举起,左轮的枪口静静抬起,指向讲坛另一端的男子。

男子站在讲坛另一端,左手放在了刀把上。

“请再次出招,布鲁斯先生。这次,请你抱着杀死我的决心。”

左轮枪上膛了。金属敲击的细碎清脆声响在演讲场上回荡,大家都有一种时空被划破的错觉。

刀把被握紧了。鳞甲战衣关节处发出摩擦的声音——让大家都以为自己听见了这些事实上听不见的声音。

然后,身穿甲衣的男子身体碎了,碎成了五块:髋关节往下的完整的一条左腿,不完整的一条右臂,精细地被切成碗状的小腹,被掏出的混成一团的心脏、肺与胃,与及剩下的残余部分——挂在由胸部上半断开的身体上方的脑袋、身体碎成几块之后依然稳稳地持着刀把的左手。

身穿甲衣的男子的身体连甲衣一同被利器切成了五块,任性地掉在讲坛的地面上,同时,鲜血如巨浪般往四方喷射,染红了半个讲坛。讲坛另一端的那位被大家认为是尼夫将军的男人手上的左轮指向对手的枪口刚好也被抹上了一点点红色。

讲坛下的士兵们,依然不动如山、大汗淋漓。

时空仿佛也为这一幕停止了活动。士兵方阵后方,暂时还没有新闻报道者在等着按下快门、将这一画面永久留存。

然后,第一名新闻记者入场了。这位年轻的新人记者幸运地正好碰上了甲衣男子被切碎死亡的历史性瞬间。记者的职业直觉告诉他,他必须立刻拿起照相机。第二天早上,晨报首版的标题报道《凯伦泽一族歼灭战大胜利》将会采用这张相片作为主题配图。

before-the-battle-02
尼夫将军在战前讲话

现在,那位被大家认为是尼夫将军的男人收回配枪、收回侧过的上身,向讲坛下的士兵们继续讲话。

“如你所见,这就是命运将为凯伦泽一族所有人安排的结局。掏出武器吧,同志们!现在,就是我们为世界亲自带来一个崭新的战斗神话的时刻!”